太监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走在前面,昏暗的烛火在甬道两侧的高耸红墙上摇晃,拉出长长的人影。夜风从狭长的通道里灌进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,刮在我的脸上。我把痉挛的手指死死按在小腹的粗糙布料上,试图借着那点体温让指关节恢复知觉。

引路太监的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到声音。他回头瞥了一眼我身上那件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囚服,喉结动了动,声音压得极低:“陆大人,前面穿过这道门,就是太极宫外庭了。您这身打扮……唉。咱家多嘴一句,您一会儿要是见着了陛下,可千万别提户部那摊子事。”

我脚步微顿,脚底破了洞的鞋踩在青砖上,有些硌脚。

太监凑近了些,声音里带着几分对忌讳之事的畏缩:“那五十万两的死账,上个月已经逼得两位度支主事在家里悬了梁,舌头吐出老长。连大理寺的人去验尸,最后都只敢定个‘抑郁自尽’的由头。您是从诏狱里爬出来的人,就当捡了条命,可别再往这阎王殿里撞了。”

“多谢公公提点。”我把开裂的手掌往袖口深处缩了缩,心里却亮若明镜。这哪是什么阎王殿,这是我接下来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唯一的生路。不掀翻这笔死账,我脖子上的刀永远不会撤走。

穿过厚重的宫门,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灰蒙蒙的鱼肚白。巨大的太极宫广场铺满了平整的汉白玉砖,寒气从地底直往上返。

此时,台阶下已经站满了等待早朝的文武百官。朱红紫绿的朝服在微光中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。当他们看到我这样一个穿着染血囚服、散发着馊臭味的八品小官走过来时,原本低声交谈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几道嫌恶的目光夹杂着冷啐声,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。

“真是什么腌臜东西都敢往御前带。”一个刻薄的声音打破了平静。

卢子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。他穿着簇新的青色官服,领口雪白,白净的面皮上挂着居高临下的厌恶。他与原主同在翰林院,平日里总用一种阴鸷的目光打量同僚,如今逮到落井下石的机会,自然要在这个文武百官汇聚的场合好好表现一番,以博取内阁的青睐。

他带着几个年轻的言官,横在了我通往汉白玉长阶的必经之路上。

“我当是谁呢,这么大一股子腥臭味。”卢子秋用昂贵的丝绸袖口掩着鼻子,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,“一个待罪的八品编修,诏狱里的阶下囚,也配踏上这太极宫的石阶?你这血里呼啦的模样,若是惊了圣驾,污了圣听,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?”

旁边一个言官立刻附和:“卢大人说的是。瞧他这副德行,指不定是用什么摇尾乞怜的下作手段求了陛下的恩典。圣上仁慈,可不是让你这种皇家佞幸来败坏朝堂风气的。”

我停下脚步,胃里因为饥饿和疲惫泛起一阵酸水。腹部刚才在诏狱里因为发力过猛而隐隐作痛。我看着卢子秋那张因为嫉妒而显得有些尖酸的脸,没有反驳。

我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口里抽出那只右手。虎口开裂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细小的血珠,指甲缝里填满了那个杀手的皮肉碎屑。

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用这只手,一下、一下地抚平胸口皱巴巴的囚服。暗红色的半凝固血液擦在粗糙的布料上,发出细微的黏腻声。

卢子秋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我的手移动,当他看清那满手的血污时,脸色微变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他带来的那几个言官也跟着咽了口唾沫,刚才的嚣张气焰顿时弱了几分。

“佞幸?”我盯着卢子秋的眼睛,扯起干裂的嘴角,“卢大人若是羡慕我这佞幸的待遇,大可现在就去诏狱里走一遭。抢一把腰刀,亲手砍下王党死士的脑袋,感受一下热血喷在脸上的滋味,然后再提着人头来见陛下。”

我往前逼近了一步,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:“就怕卢大人这双只会写弹劾折子的娇贵手,连刀柄都握不住。除了会在这宫门外像狗一样狂吠,你还能干什么?”

这几句话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们脸上。周围传来几声倒吸凉气的细微声响。大朝的文官讲究体面,骂人不带脏字,像我这样把杀人挂在嘴边、活脱脱一个亡命徒的做派,直接把他们震住了。

但我比谁都清楚,自己两条腿已经因为脱力而在微微发抖。这种嚣张跋扈,是我目前唯一能穿上的铠甲,用来掩盖我在这朝堂上毫无根基、随时可能被碾碎的虚弱。

我的视线越过卢子秋僵硬的肩膀,落在了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之上。

在群臣的最前方,站着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。他没有穿代表身份的一品大员朝服,而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常服。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,大拇指正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串油润的紫檀佛珠。

当朝内阁首辅,贺行章。

他没有看卢子秋,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目光,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。那眼神里没有厌恶,也没有同情,就像在端详一件刚摆上货架的器具。

我脑子里的弦瞬间绷紧。卢子秋这种底层言官,如果没有上头的默许,绝不敢在太极宫外聚众拦人。这根本不是什么同僚倾轧,这是贺行章对我的一场服从性测试。他在称量我的骨头,看我在这群狼环伺的绝境中,是会跪地求饶,还是能扛住所有的政治高压。

卢子秋被我挤兑得面红耳赤,他咬了咬牙,似乎是为了在首辅面前挽回颜面,突然从宽大的袖兜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,用力塞进我怀里。

“少在这里大放厥词装硬汉!”卢子秋冷笑着说,“你既然说自己有胆识,那正巧,内阁正愁户部那五十万两赈灾银的死账没人敢去查。这是查账的军令状,你若是敢接下,半个月内查不出个子丑寅卯,就按贪墨同罪、秋后问斩!”

周围的空气在“户部死账”四个字出口的瞬间,仿佛被抽干了。原本还在看戏的百官纷纷移开视线,避之不及。户部的账,那是靖邺王党的底线,谁碰谁就是死路一条。

卢子秋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。他断定我只要敢接,绝对活不过这个月。

我低头,目光落在那份盖着内阁鲜红大印的文书上。“限期半月”、“生死自负”等字眼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
“怎么,刚才那股子杀人的狂劲呢?”卢子秋盯着我,眼里满是恶毒的期待,“不敢接了?”

我没有理会他的挑衅,而是漫不经心地举起右手,把玩着那根沾着死士鲜血的食指。指腹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铁锈味。我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,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。但我知道,这就是我踏入这个棋局所必须付出的门票。

我想要去见女帝,想要打破这个必死的僵局,就必须先把这个足以掀翻朝堂的筹码攥在自己手里。

我突然轻笑了一声。在卢子秋错愕的目光中,我将食指送到唇边,牙齿对准指腹,用力咬了下去。

钻心的刺痛瞬间传遍全身,新鲜的血液顺着咬破的口子涌了出来。我捏着那份催命的死状,没有任何犹豫,用流血的手指在画押处重重地按了下去。

一个刺目的、鲜红的指印,赫然出现在白纸黑字之间。

“这天下,是陛下的天下。”我把那张带血的军令状随意地折了两下,贴着心口揣进怀里。我无视了那些言官,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群衣冠楚楚的大人们。

“诸位不敢查的烂账,我陆长舟来查。”

这句话落下,周围的百官群中爆发出低低的哗然声。有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具尸体,有人则满脸震惊。

卢子秋看着我怀里那微微鼓起的一块,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,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。

我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,用这具微末的八品之身,摆出了一副连死都不怕的孤臣姿态,转身踏上了那冰冷的汉白玉台阶。

在拾级而上的那一刻,高阶之上的贺行章依然冷眼旁观。但他那一直笼在袖子里、不停拨弄紫檀佛珠的大拇指,在看到那个血指印的瞬间,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。